毫末生 第九卷 花墜處 第九章 九天朝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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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第九章:九天朝鳳book18.org

  聖心谷氤氳瀰漫。自洛湘瑤施展長樂凈土之後,祥光瑞靄終日不散,青華真元普濟山谷。book18.org

  漱玉溪霞光艷艷,溪邊仙葩盛開,種在後山的靈植蛻變,濃郁的靈氣吸上一口心曠神怡。book18.org

  於涵老淚縱橫,鳳宿雲仍在山谷小住,他自是鞍前馬後,恨不得能永遠隨在易門之主身旁。此念甚是荒誕,於涵自知不可得,只能在這短短的幾日裡盡心盡力。book18.org

  洛湘瑤雖剛恢復到凝丹境,於常人而言已是可望不可及。聖心谷的變化於涵看在眼裡,滿心期待都是鳳宿雲承諾的禮物會是怎樣的驚喜。book18.org

  聖心谷中一住五日,六日晨間就是分別之時。走得很突然,沒有提前告知,也沒有準備。只是到了第六日,鳳宿雲帶著齊開陽與諸女告辭離去。book18.org

  於涵豈敢阻攔,連開口挽留都不敢,只能引著眾弟子跪地恭送。book18.org

  「不用跪啦,不告訴你們就是為了省些煩人的禮節。」鳳宿雲轉向齊開陽,玩味一笑。book18.org

  齊開陽滿面愧色地嘿嘿賠笑。在小山城裡胡天胡地了五日,這才戀戀不捨地在昨夜歸來。看鳳宿雲的模樣,實是耐著性子在等。book18.org

  「湘瑤姐姐,來都來了,臨別贈他們一份機緣吧。」book18.org

  「敢不從命?」book18.org

  鳳棲煙對洛湘瑤有再造之恩,為南天池盡一份力千肯萬肯。美婦人飄身在老松旁,手拈法訣,繞著老松踏著神異的步伐,口中念念有詞。百宗大會之前,洛湘瑤觀聖心谷山勢與靈脈走向,心有改進之方。book18.org

  這棵老松能活三百歲自有道理,所處的位置正是聖心谷聚靈之地。本來沒什麼了不得,洛湘瑤感念當日藏身其間,從地府返回後還是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,名正言順與齊開陽如此親近。陰差陽錯,老松得了天大的機緣。book18.org

  聖心谷一戰前,洛湘瑤以鳳宿雲所贈妖族丹丸為輔,著手暗裡布置將老松改為聖心谷隱藏的陣眼。若是明刀明槍,都不用三人出手,聖心谷依託此陣可立不敗之地。其後一波三折,此番布置沒能用得上。book18.org

  「還不醒來,更待何時?」洛湘瑤嬌叱一聲,柔荑在樹幹上一拍。book18.org

  今日無風,老松卻吱吱嘎嘎地顫動起來。松針落如雨,枝頭上又長出新芽。軀幹顫動之後,露出眼耳口鼻,以老嫗之音道:「老身頓首百拜,謝大仙之恩。」  受青華仙氣,又據聖心谷靈脈核心之地,老松假以時日必然脫妖胎,化人形。洛湘瑤輕輕點頭,道:「聖心谷與我相識一場,今日啟你靈識。往後你就在此守護山門大陣,為聖心谷聚風引氣,不可有誤。」book18.org

  「老身謹遵大仙法旨,肝腦塗地,不敢有違。」老松枝條擺動,似欲拱手,軀幹微折,似欲彎腰。book18.org

  洛湘瑤擺手示意免禮,飄然回到齊開陽身邊。此時聖心谷中靈氣涌動,護山大陣靈光大漲,門人跪拜叩謝,歡呼震天。予人鮮花,手有餘香,愛侶被歌功頌德,齊開陽洋洋自得。回看洛湘瑤時,見她紅唇微扁,似有不快。book18.org

  「幹嘛不高興?」book18.org

  「沒有不高興。」洛湘瑤遲疑片刻,傳音道:「本來還想此事結束,約你來這裡遊玩,哼,不想那麼早把大陣做好的……」book18.org

  老松處人跡罕至,景色清幽,在洛湘瑤見多識廣的眼裡未必算得什麼。會如此留戀,大體還是懷念在地府的時光。此一時,彼一時,洛湘瑤如今已光明正大入了齊家的大門,來日方長,稍有遺憾之外,不覺可惜。book18.org

  聖心谷事了,鳳宿雲召出引星舟,諸女上了舟破空而去,齊開陽在旁踏金光隨行。一舟絕色粉黛,齊開陽甚想擠上去,沐浴在女兒家的幽香之中。師命不敢忘,只能遺憾萬分。book18.org

  引星舟行得不快,不時傳來鶯聲燕語的嬉笑與嬌嗔。齊開陽隨在一旁,遺憾漸去。離山晃眼將二年,懵懂的少年在風浪中成長,已然脫胎換骨。兩年之前,他和每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樣,不明前路何在,不知人生何往。兩年之後,他已有明確的目標。目標一途波瀾滔天蔽日,少年並非孤身一人,正與每一位矢志同行者劈波斬浪地前行。book18.org

  一念至此,齊開陽側目望去。洛芸茵在小几上一手捧著香腮,一手拈著果酥蜜食小口小口地塞進嘴裡。少女搖頭晃腦,訴說著此行憾事。她苦修紫微心經,此戰主持陣法,原有無窮變化。可惜異變陡生,未能一展才學,甚是憤憤不平。  柳霜綾側耳傾聽,巧笑嫣然,聞得紫微心經時目光一亮,無限憧憬俯身撐在小几望向遠方。衣襟微垂,胸口一抹白痕雪嫣嫣的無法逼視,又引人注目。  洛湘瑤側坐於鳳宿雲身旁,天風吹著她未攏的秀髮飄散,溫柔嫻靜,側坐之姿令身上優美的曲線畢露。美婦人目光空靈,眉心再無半點憂思。看她現下的模樣,前所未有的恬淡與波瀾不驚。book18.org

  齊開陽左看右看,總看不足。忽聽鼻音濃濃的哼聲,鳳宿雲跨著舟沿,如同在拜訪易門時她從蓮花池中現身的坐姿。所不同者,當日雙足在水中踢踏,今日凌空御風。天風吹起長裙角,兩隻潔白的赤裸蓮足足面纖細,玉趾丫杈,正凌空前後一盪一盪。book18.org

  「春陽破了千年冰,照見世間路不平。我占一卦問天意,天意搖落滿夜星……」優美的歌喉,悠揚的歌聲,婉轉的小調,清遠的詞意,無不引人傾聽。鳳宿雲一雙煙雨桃花目勾魂奪魄,她先直起嬌軀,向後一倒,雙臂後撐於船板做半仰之姿。齊開陽看她飽滿的胸脯高高隆起,纖細的腰肢盈盈一束,懸盪於舟外的雙腿愈顯修長。book18.org

  「算得東風應有信,偏逢驟雨打浮萍。卜得雲開見月明,卻有孤雁夜半鳴……」以歌喉而論,鳳宿雲堪與楚明琅並駕齊驅。齊開陽自幼聽楚明琅的歌聲聽得慣了,只覺無可指摘。近年來數度聽鳳宿雲鳴唱,才覺兩人之間仍有區別。book18.org

  楚明琅像是被上天吻過的嗓子,唱起歌來如百靈鳥般清脆悅耳,亮麗的聲音像是泉水叮咚,純得沒有一絲雜質。鳳宿雲的則嫵媚多情,時常的笑鬧里飽含世情滄桑的婉轉悱惻。book18.org

  「卦不敢盡,怕天怒,事不敢為,怕此生。若要坦途求安穩,何必修行到玉京?」她越唱越是動情,前半句戰戰兢兢,如情人低語,後半句疑問重重,如困於心牢。book18.org

  「逆了天,改了命,碎了銅錢,斷了簽靈。縱使前頭無路行,踏出一步也是徑。」聲情並茂的歌聲,讓齊開陽聽得入了迷,仿佛陷在她的詞曲之中,情緒隨之低沉,思慮。book18.org

  「笑我傲,笑我癲,笑我卜卦不准還多情。不准又如何?天地從來沒個定。」歌聲至此轉過纏綿悱惻般的迷茫,漸漸高昂,齊開陽聽得此句唱完,只覺女兒家甜美的聲音居然在勾動身上戰意十足的熱血沸騰!book18.org

  「跌在地,爬起身,一身塵土還輕盈。怕什麼山高水遠?怕什麼鬼泣神驚?春陽再破千年冰,照見鳳飛雲外影。此去莫問吉與凶,茫茫前路豈由星?」  一曲悠悠,至此將盡,餘音裊裊,迴蕩不絕。眾人回味無窮,一時長空寂寂,餘音繞樑竟使得無人喝彩。book18.org

  過了不知多久,齊開陽才心悅誠服地豎起一根大拇指,嘴巴張了張,無詞可贊。book18.org

  「怎麼?不會夸人啊?還是在娘子們面前不敢誇別的女人?」book18.org

  「不知怎麼夸。」齊開陽賠笑道:「鳳姨哪裡算是別的女人?大家一家人嘛。」  「哦?」鳳宿雲玉臂一撐,藕臂抱胸,柔荑支著下頜道:「一家人嘛,要不鳳姨為你暖床疊被,端茶送水怎麼樣?就不要見外啦,鳳姨心甘情願。」book18.org

  眼見她的豪乳壓塌了衣襟,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如雨後迷濛,多情善睞,齊開陽冒出身冷汗。此言當日聽【黃瀟瀟】說起,彼時心靜如止水,想都不想就嚴詞拒絕。今日忽然舊事重提,著實把他嚇了 一跳,苦著臉道:「鳳姨別開我玩笑。」book18.org

  「嘻嘻,玩一下都不行,沒意思。」鳳宿雲鬧了一場,桃花眼一收一放望向遠處的天空。book18.org

  一隻孤鴻翩躚而至,拋下道靈光。鳳宿雲伸手與靈光一觸,孤鴻自行飛去。不知她接到了什麼,嘴角莞爾一笑。引星舟原本飛得就不快,接到靈光之後,鳳宿雲自得其樂地呵呵笑著拍拍手,引星舟飛得更慢,眾人不明所以。book18.org

  此刻齊開陽已知回師門一事暫緩,見鳳宿雲好整以暇,不急於趕路,道:「鳳姨,回了南天池,接下來要辦什麼事?」book18.org

  「自己猜呀,猜不到?沒那麼笨吧?」齊開陽張口欲答,鳳宿雲擺擺手道:「不用跟我說,姐姐在山巔仙宮等你,回去後自去見她。」book18.org

  鳳棲煙多半要考校自己,齊開陽激動的是要去仙宮。有鳳棲煙賜的玉符,齊開陽可隨意進出裹寒宮,半山腰的棲鳳樓與自己家更無二致。但是南天池之巔,向來至棲鳳樓為止,再往上從未踏足半步。book18.org

  山巔仙宮是鳳棲煙接見南天池眾仙聖之地,地位等同於凡間的皇宮。鳳棲煙要自己去仙宮相見,其意自己不知,但已可知莊嚴鄭重,非同小可。要是眾仙聖雲集,自己一個應對不妥,當眾丟了自己的丑還沒什麼,讓鳳棲煙與慕清夢失了顏面,可大大不好,齊開陽不由緊張起來。book18.org

  鳳宿雲見狀挑眉一笑,仿佛惡作劇得逞,對齊開陽局促不安的樣子甚是滿意。  不知過了多久驚鴻飛回南天池,山巔仙宮上一隻嫩白柔荑漫不經心地伸出,不以為意地接過靈光。片刻後柔荑的主人慍怒非常,變掌為拳砰地一聲敲在桌案上,氣呼呼地罵道:「好你個宿雲,要你快些回來,竟敢給我放慢腳程!!!」  舟行悠悠,前前後後又過十餘日。午間看看接近南天池,鳳宿雲才泛動引星舟,風馳電掣般掠過易門枯榮卦樹,轉折向上,直至南天池水。齊開陽跳下舟,鳳宿雲擺擺手,讓他上山謁見,帶著諸女迴轉搖曳閣。book18.org

  南天池高居雲端,天池之水的冰封早已不見蹤影。融融春意隨著池水的蕩漾向著四面八方暈染開來。鳳棲煙重開山門的一刻,南天池像從一場漫長的冬眠中醒來。奇花瑤草八面飄香,薄雲淡霧四時氤氳,嫩綠的草芽在石縫裡悄悄探頭,頂開碎石子時發出輕聲細碎之音,像踩碎了寒冬最後的殘骸。book18.org

  裹寒宮門上的四季圖靈動流轉,往日吞吐的寒氣消散無蹤。南樛木候在宮門前,拱手道:「師尊在朝鳳台等你。謹慎些,莫要失儀。」book18.org

  「多謝南公子。」齊開陽本就緊張,聞言更是心一揪,不知道仙宮是多大的陣仗。book18.org

  踏上階級時深深喘氣。這條路他來過無數次,今日覺得腳步虛浮。於是胡思亂想,原來南天池之巔的仙宮名為朝鳳台,朝陽之朝。若是自己看見無人告知,大體會讀成朝拜之朝。朝拜鳳棲煙之地,理所當然。但是心中多念幾句,朝陽之朝意指南天池重開,鳳重起於日升之時,韻味悠長。book18.org

  遙望朝鳳台,當年處至此地,山巔凍雲冰霧,迷迷濛蒙看不清。如今天青日朗,白雲流淌,裹寒宮門口隱約可見仙宮輪廓。齊開陽定定神,拾級而上。  行至半山岔路,往左是棲鳳樓,往後繼續通往朝鳳台。齊開陽摸摸額頭,前方是從未走過的道路,少年呵出一大口氣,像為自己壯行,大踏步地前行。未走過的道路有很多,比起往後道路的艱難,山巔即使有再大的陣仗又算得什麼?  轉過一道山彎,先前僅容三人並肩的山路豁然開朗。三丈余寬的白玉石階延伸向山巔,每一級都打磨得光潤如鏡,卻又不滑不澀,踏上去有種溫潤的觸感,仿佛腳下的不是石頭,而是凝固的月光。book18.org

  石階兩側,每隔三丈便立著一對古銅色金屬所制的靈禽。大的仙鶴身高約八尺,鑄工精絕,羽毛根根分明,長頸微曲。小的如麻雀,可愛地半仰著頭與朝見山巔的來人對視。每隻靈禽喙部都銜著一盞琉璃燈,燈中無油無蠟,卻燃著一團永不熄滅的冷焰,色作淡青,照亮前路。book18.org

  靈禽再往邊的山石,古木參天。book18.org

  古木與山腰的不同。山腰的松柏是新生的,枝幹青翠,帶著少年人的蓬勃朝氣。而通往山巔的古木虯枝盤曲,樹皮皸裂如龍鱗,每一棵都有數千年的樹齡。齊開陽不敢想像南天池冰封三千年的歲月里,這些古木經歷了什麼。或許那是南天池最黑暗的一段時光?還是它們曾見過,經歷過更加艱難的歲月?book18.org

  此刻春陽照耀下,它們的枝頭冒出了新芽——嫩綠的、鵝黃的、淺紅的,星星點點,如同老人臉上孩子般的笑容。齊開陽忍不住伸手,輕輕觸碰一棵最高大古榕的新芽。book18.org

  觸感柔嫩而堅韌,剛剛從冰封中甦醒不久,看似脆弱,卻蘊含著不可摧毀的生命力。book18.org

  「這棵樹,叫『望歸』。」一隻銅鷺忽然開口,道:「兩萬年前有一位仙子,她的道侶外出斬妖,一去不返。她遍尋天地不得,就在此地種下這棵樹,日日守望,直到壽盡坐化。後來樹活了,長得比所有樹都高,或許是替仙子看著遠方,一直看到今天。」book18.org

  齊開陽驚異於開口說話的銅鷺,此地是南天池的聖地,先前還暗自猜疑怎地沿途一名童子都未看見?定睛觀看之下,不知這隻銅鷺是機關獸還是法寶?  抬頭再看望歸,榕樹枝葉亭亭如蓋,自成一林,枝葉與無數粗壯的根須在春陽下閃著金色的光芒,像是被仙子的執念所鍍。book18.org

  「執念嗎?再強的執念,未必能如願……」book18.org

  石階的盡頭一片雲海。這些靈氣所凝結的雲海,比尋常雲霧濃稠百倍,雲海之間可見乳白色的河流在緩緩流淌。book18.org

  齊開陽踏入雲海,腳踩在雲上綿軟而不沉。像是踩在厚厚的積雪上,又像是踩在活物的背上。雲層微微起伏,仿佛在呼吸。book18.org

  穿過雲海心曠神怡,雲海緩緩翻湧,向下望去,只見萬頃天池碧波在雲霧間若隱若現,池水清澈,如藍寶石般晶瑩剔透。book18.org

  眼前開霧睹天,有頓開茅塞之感,山巔近在眼前。齊開陽數了數,到山巔共有三百六十五對靈禽,七百三十盞冷焰燈。book18.org

  三百六十五對靈禽,象徵著南天池的三百六十五條道統傳承。每一盞冷焰燈,都是某位先賢的遺志所化——只要南天池還在,這些燈就不會熄滅。book18.org

  想像中是一座宮闕,此時才發覺這是一座城。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,由無數奇珍異寶鑄成的仙城。齊開陽並不驚訝,在道隕窟里,他見過前代天庭那些斷壁殘垣里猶存的壯麗。他只覺得比肩道祖的鳳棲煙,就該有這樣一座仙城。book18.org

  朝鳳台門高約十丈,以整塊紅玉雕琢而成。門楣上【朝鳳台】三字以法力書寫,筆畫之間隱有金色的光芒流轉,仿佛隨時會飛起來。book18.org

  城門兩側,各立著一尊九丈高的神將雕像。左邊那尊手持雷榍,身披銀光燦燦,雷光繚繞的甲衣,面容威嚴。右邊那尊手持一隻布袋,身無寸縷,只有流動的旋風如衣,面容肅穆。齊開陽走近時,神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確認了一番後緩緩移開。book18.org

  穿過台門,是一條寬約十丈的中央大道。大道以金色巨石鋪地,燦爛輝煌。每一塊石磚都刻著繁複的陣紋,令整座朝鳳台看起來形成一座巨大的陣法。 每踏出一步,巨石就在齊開陽腳下微微發光,像是在歡迎他的到來。book18.org

  這樣的陣勢,齊開陽在魔界無垢宮中見過,當時不覺如何。修為提升之後,才知這些法紋每一處都非尋常,敢冒犯南天池之主,或是心懷歹意,後果不敢想像。book18.org

  大道兩旁,每隔二十丈便有一座石碑。石碑高約一丈,齊開陽掃了一眼,怦然心動。碑上刻著南天池歷代先賢的名諱與功績,或是歷經的每一件大事的先後原委。每一塊石碑,都是一段歷史。book18.org

  比起同齡人,齊開陽更懂得傳承的意義。他很想駐足停留,一塊塊地細細品讀,可惜今日不可。book18.org

  大道盡頭是一條九十九級的台階。台階以前所未見的奇石砌成,奇石居無常行,風動時如幡,靜止時如水。每一級都鑲嵌著一顆夜明珠,泛著幽藍的光芒。台階的兩側,立著九根大柱,柱上盤繞著各色獸,妖,魔,精,怪。齊開陽看時發覺不是雕像,各個都是活物被封印在柱中。不知是作為懲罰,還是守護著朝鳳台。book18.org

  齊開陽踏上台階,一步一步向上走。book18.org

  本以為這九十九級台階比登天還難,鳳聖尊理政之地,想必修為不夠者,聖尊不願見者等等林林種種,踏不上台階。齊開陽覺得鳳棲煙會對自己考驗一番,不想剛走得十餘步,台階如浪般翻湧,將他輕輕巧巧地送至階頂。book18.org

  直到這裡,才是齊開陽仰望山巔時所見的仙宮。宮門無聲無息地打開,空空曠曠,一覽無餘。九根柱子支撐著穹頂,每根柱子上都盤繞著一條金鳳。修長的鳳羽蜿蜒,鳳首朝下,俯瞰著殿中之人。穹頂是透光的琉璃,光明從穹頂傾瀉而下,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。book18.org

  穹頂上繪著一幅巨大的壁畫。齊開陽不需抬頭就能看見——大殿雖空曠,卻足有百頃大小,直可極目。壁畫繪得繁複,山水花樹,人魔妖獸,天地四象等等等等,自成一個世界。齊開陽雖覺其中各有關聯,似在訴說著久遠的故事,一時不及分辨看清。book18.org

  大殿的盡頭,是一座高台。高台以九色石砌成,東海的紅珊瑚,西崑侖的白玉,南海的碧璽,北冥的黑曜石。九色石與琉璃頂透下的光芒交相輝映,如同九道彩虹托舉。book18.org

  高台之上,一張鳳椅,一張鳳案。椅背雕刻著一隻金鳳,鳳凰的翅膀向兩側展開,如同兩扇屏風。椅面鋪著金絲軟墊,兩側扶手各鑲嵌著九顆龍眼大的夜明珠。整張鳳椅散發出淡淡的光芒,如銀月灑下的清輝。book18.org

  鳳棲煙坐在鳳椅上,伏案而書。她今日的穿著齊開陽前所未見,身披雲水襜褕,玄色底子上繡金色鳳紋,外罩一件雲錦披帛。頭戴九鳳冠,冠上垂著九串珍珠流蘇,遮住了她飽滿的額頭。南天池之主威嚴而俏立的絕色面容在流蘇後若隱若現,難看得真切。只那雙精光四射,仿佛能看透一切世情的杏仁妙目,遠遠向著齊開陽一閃。book18.org

  清澈,沉靜而傲然的目光,帶著些難明的幽怨與喜悅。book18.org

  「回來啦?進來吧。」book18.org

  聲音遠遠穿過大殿,輕輕地迴蕩。原以為這裡會滿殿的仙家,不想僅鳳棲煙一人。齊開陽雖與鳳棲煙無比熟識,在大殿中不敢造次,垂頭快步上前。他邁過門檻時,宮門吱呀一聲,扇著陣清風關起。book18.org

  他垂著頭,眼角餘光只見鳳棲煙埋頭執筆不停書寫。鳳棲煙戴著流蘇鳳冠,面容看不真切,可齊開陽總覺始終被一道目光牢牢鎖定。book18.org

  「小開陽……嗯,稍候。」book18.org

  鳳棲煙手一招,大殿旁憑空現出張椅子。整座大殿只有一張鳳椅,想必往常仙聖們來此謁見,都於兩旁站立。齊開陽原本寧定的心又亂了起來,在椅子上坐好。偷瞧一眼,見鳳棲煙忙於政務,甚是專心致志,不敢打擾,遂一言不發,狀若入定。book18.org

  鳳棲煙批閱奏章。以她聖尊之能,足可分心數用,眼觀六路。齊開陽【乖巧】地在旁等候,南天池之主又怨又暖,心道:「好孩子真是懂事。嗯,不是讓你稍候麼?這都兩炷香時分,早不是稍候了……孩子太乖巧,太體貼也不好……」  齊開陽眼觀鼻,鼻觀心,將近來所得反反覆復理了一遍又一遍。不知過了多久,只聽鳳棲煙不經意地隨口道:「到我身邊來。」book18.org

  「呃~」莊嚴的大殿,沒大沒小地站到傲視天地的聖尊旁邊?會不會不太好……齊開陽心覺不妥,但不敢有違。踏上九色石前心下惴惴,這可比人間帝皇之威恐怖得多。這是真正的天地之主,至尊至聖威嚴之地。book18.org

  「上來~一起看看。」鳳棲煙摘下鳳冠擺在一旁,將秀髮披散,又解去雲錦披帛,笑道:「這樣就不害怕了吧?」book18.org

  這一笑傾國傾城而親切,威嚴去了大半,再除冠冕,與平日在搖曳閣里相處,甚至是與慕清夢互相奚落的鳳棲煙就有十分像了。齊開陽釋然而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回應,輕輕鬆鬆地踏上九色石,站在鳳棲煙身旁。book18.org

  「你看看,怎麼辦才好?」book18.org

  長長的一卷文書,羅列著南天池士氣不振,各家宗門種種亂象,門規立而不行,門人散漫等等。齊開陽打點精神,迅速看完,其間鳳棲煙凝眸上瞟,甚是希冀。book18.org

  「這個……」book18.org

  「實話實說,不用避諱。」book18.org

  「若要開方子,當以教化為先。」這份考題齊開陽準備最是充分,當下將與陰素凝探討所得一一說出。見鳳棲煙越聽越是喜意滿面,說到最後,咬牙豁了出去。——此事根源在於鳳棲煙,鳳棲煙不改,再多的都是空談,除不了病根。  「所謂上行下效,為君當為天下先……」齊開陽把心一橫,一連串滔滔不絕地說下去,所言皆為南天池當前種種亂象,鳳棲煙有重責。book18.org

  鳳棲煙喜意不減,但是目光開始躲閃,俏臉上有些訥訥地不好意思。石榴花瓣般嬌艷欲滴的唇瓣不時微撅,引得矜持的唇峰微翹,帶著幾分委屈。齊開陽平心靜氣,緩緩而言,內容雖重,言辭卻盡揀圓融以述,聽著不覺刺耳。book18.org

  鳳棲煙羞怨帶喜,輕嘆一聲放下硃筆,垂手攏於小腹靜靜聽著齊開陽說下去,不時還點點頭以示讚許。齊開陽剛正直言,一心好意,但說到這裡,見她垂手縮肩,一頭冰絲般的銀髮偶爾抖動,放下硃筆時更有些莫名的頹喪。book18.org

  俾睨天下的鳳聖尊,竟生出楚楚可憐之意來。齊開陽猛覺自己說得太多,鳳棲煙豈會不明個中問題?本該點到為止。這一刻愧疚之意大生,又想起洛湘瑤的殷殷囑咐,撓著頭輕聲似哀求道:「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,大娘別生氣……」  「你叫我什麼?」鳳棲煙躲閃的目光猛然抬起,驚喜萬分,又如遭雷擊般愕然,顫聲道:「再……再叫一次……」book18.org

  「大娘。」book18.org

  「噯~」鳳棲煙欣喜之中,蹙起青鋒眉嬌嗔不滿道:「能不能把大字去掉?老想著那個賤……她幹什麼?小開陽要叫她二娘嗎?她憑什麼跟我比?」book18.org

  「這個……我……」齊開陽急得一頭汗,硬著頭皮道:「恐怕,可能……不太行……」book18.org

  「罷罷罷……沒覺得你害羞呀……」鳳棲煙嗔怪地白了齊開陽一眼,嘴角的笑意丁點都沒有收過,道:「那能不能這樣,你我獨處的時候,你把大字去掉,這樣總可以吧?」book18.org

  「這個可以。」齊開陽欣然應允,張口欲喚時聲音忽然啞了。幾番張嘴,總是叫不出口,目瞪口呆地傻道:「我我……」book18.org

  鳳棲煙不由微覺失望,但片刻間又是一臉喜色拍拍鳳椅道:「坐下來,再叫我幾聲。」book18.org

  齊開陽依言坐下,鄭重其事地喚道:「大娘!」book18.org

  聲調忽轉,以感恩之情喚道:「大娘~」book18.org

  聲調再變,以親近之意喚道:「大娘~」book18.org

  鳳棲煙單臂在鳳案上側身撐著額,齊開陽喚一聲,她就甜甜地點頭微笑。越聽越是喜歡,越聽越是開心,越聽越是迷醉。待齊開陽喚得七八聲,南天池之主幾如醉酒,額角在掌心中偏離而不自知,生生耷拉了一下。book18.org

  「啊呀,批閱這些東西成天沒個完,肩頭都酸了。」鳳棲煙自圓其說,對自己的失態又現自責之意。book18.org

  齊開陽很是明白,如果在洛家母女,或是柳霜綾,陰素凝面前丟醜,自己會是一般模樣。他不以為意,道:「大娘,我幫你揉揉。」book18.org

  「好呀,哎呀,又酸又痛,成天都不舒服……」book18.org

  鳳棲煙抬臂畫圈舒緩著酸痛,凌厲的青鋒眉微垂,竟顯楚楚可憐。英氣勃勃,如刀刻般修挺筆直的鼻樑哼出聲嘆息,愈加哀婉。上唇勾勒出幾分矜持微翹的唇峰,下唇飽滿如脂玉的雙唇一抿,幾將滴出晨露。齊開陽看得呼吸一窒,慌亂起身繞到鳳椅之後。book18.org

  鳳棲煙輕靠椅背,合上杏仁媚目。只感一雙溫熱而粗糙的大手按上肩頭,熱力順著肌膚深透入骨,直軟了半邊身子,不由舒服地呻吟一聲。大手來回熨帖著香肩,將女子冰涼的肌膚熨得溫熱之後,掌心一錯,雙掌外翻,自脖頸下向著肩關按去。book18.org

  「好舒服呀~」鳳棲煙呢喃夢囈般呻吟著道:「比上回手法好得多。」  「這一趟去新鄭,到皇宮找太醫學了幾手。大娘喜歡,往後開陽每天都幫你揉揉。」book18.org

  「專門學來伺候我的?還是小開陽最體貼,嘻嘻。」手掌在香肩上來來回回,時而按壓,時而揉捏,時而又輕抓筋骨提起。鳳棲煙竟覺眼皮沉重,幾欲入夢。  齊開陽苦笑,果然偏愛根本無法掩飾。自己隨便做一點簡簡單單的事情,用一點點簡簡單單的心,都能讓鳳棲煙打心眼地開懷。比起自己為她做的這點雞毛蒜皮事,這個稱讚實在太過……又像骨肉親情,別樣不同。洛湘瑤待洛芸茵不是一樣的全心付出,不求回報麼?但有丁點回報,就是一生至樂之事。book18.org

  「唔~」book18.org

  肩頭筋骨被捉著提起,這一提重了些,手掌外張一滑時,按的力道也偏大了些。鳳棲煙原本舒服得如躺雲端,此刻微覺酸麻,輕哼出聲。book18.org

  「大娘,這樣太重了麼?」齊開陽分了心,原本想據實相告。但看鳳棲煙甚是享受,恐怕未必想聽自己提起別的女子,於是輕巧揭過。book18.org

  「剛才的力度最舒服,這樣麼……唔……下手的時候大力了些,鬆開倒是更舒服了……」受迫的香肩在力道過去之後,竟是更加鬆快,鳳棲煙不以為忤。倒是那股酸麻雖很快被輕鬆所替代,竟似沒有消失,而是一路下沉,向著胸乳沉去。  「太醫說了,每個人喜歡的力道都不同,要多試試才能得宜。大娘要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訴……我……」齊開陽額頭冒汗。鳳棲煙卸下雲錦披帛之後,雲水襜褕本就寬鬆,將她修長的脖頸,精緻的鎖骨全都展露。——衣領僅僅恰到好處地貼合在胸脯上沿,遮去所有的弧度。方才錯掌之時力道稍大,領口裂深了一線。book18.org

  南天池之主悠長地喘息,胸脯高高地挺起,又深深地陷落。挺起之時,兩抹圓弧飽脹而起。將原本恰恰貼合的襜褕領口懸空抵起,越脹越是曲線畢露。陷落之時,只是胸膛塌陷,絲毫不減胸脯之飽滿,反而在衣襟中央緩緩現出一痕幽深的雪溝來。book18.org

  當下趕忙收斂心神,借掌心推揉之機不經意地將領口推回原位,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。可是白花花的修長脖頸,呼吸之時挺起的胸脯之形仍然畢露。至於兩根優美鎖骨,骨形舒展如遠山一抹,又似蝶翼初展,纖薄而靈動,則從未遮掩過。book18.org

  異樣的情愫萌然而生。齊開陽閉了口,合上眼,專心致志地施展所學揉捏著香肩。雖然眼不見,幽香不可退卻。驚鴻一瞥如映腦海,無論如何揮之不去。更糟的是,大手在香肩上無論或推或按,總覺骨肉勻稱,骨感而不嶙峋,肉感而不肥膩。book18.org

  鳳棲煙借著齊開陽的每一次發力,喉間微動地咽著香津,酸麻之意已彌得兩座玉峰滿滿。齊開陽並未使什麼秘術,只是凡間都有的手法。這抹異樣不因齊開陽,全因自己。鳳棲煙往常不查,現下生起異樣,才覺近年與齊開陽相處之後,多有荒唐之事……那些荒唐,比前截然不同!book18.org

  「啟稟師尊,弟子有要事求見!」book18.org

  聲音朗朗傳入大殿,鳳棲煙睜目,杏仁媚眼流光欲滴。眼珠一垂,一抬,媚意盡去,只剩清冷的威嚴與俾睨天下的精光四射。book18.org

  「你說吧。」book18.org

  「事關重大,弟子求見師尊。」book18.org

  「哼!」鳳棲煙甚是不豫。book18.org

  這一哼並未傳音,只齊開陽聽見。齊開陽見狀道:「南公子有要事,大娘,我就迴避一下。」book18.org

  「要事?每回都被不開眼的人打擾,煩人!」鳳棲煙冷聲,回眸溫柔一笑道:「不用迴避,站我身邊來。」book18.org

  南天池之主手一招,齊開陽撓著頭。他與南樛木點頭之交,如今鳳棲煙如此待他,從前與南天池聖子那點齟齬早已不放在心上。倒是這一句順勢又將慕清夢罵在內,兩人之間一見面就互相瞪眼,隔空還不忘酸諷奚落,長此以往如何得了……  過得將有小半時辰,南樛木才至殿門口。大殿依然緊閉大門,鳳棲煙狀若不知。齊開陽雖覺不妥,想必鳳棲煙自有打算,不便多言。book18.org

  南樛木在門外多番求見,鳳棲煙只是不理。又過得半個時辰,這才打開大門,與齊開陽交談不停。book18.org

  齊開陽站立彎腰,俯身看著文書,鳳棲煙指指點點,不時詢問。待批閱完這封文書才道:「你有何事?」book18.org

  殿門初開時,隔著老遠齊開陽已感到南樛木一閃而過的怒火,當下裝作不知。南樛木趨步上前俯身欲拜,鳳棲煙一拂衣袖免了禮,道:「有甚要事,快說。」  「弟子……」book18.org

  「沒有外人。」book18.org

  「是,弟子查到此回百宗大會,有人里通外應,將聖心谷護山大陣之秘以資敵!戰前東天池臨時改變昔日規則,正因已提早做了萬全之策!」book18.org

  「竟有此事?」鳳棲煙頭不抬,目光一閃,點著文書上的一行字,道:「小開陽,你先想想這裡如何做最好。樛木,你打算怎麼辦?」book18.org

  「一查到底!此事絕不容……」book18.org

  「很好,就交由你去辦吧,此事不可大張旗鼓。」鳳棲煙仍不抬頭,頓了頓,道:「不要讓為師失望,你退下吧。」book18.org

  「是。」book18.org

  南樛木躬身倒退出大殿,殿門自關。齊開陽見他極受冷遇,低聲道:「大娘,南公子是不是犯了什麼錯?」book18.org

  「沒有啊。你覺得我對他不善?不犯錯就不能不善了麼?」鳳棲煙柔聲道。  「南天池用人之際。」book18.org

  「嗯,嘻嘻,你這麼用心為我著想,我很開心。」鳳棲煙在他臉頰一點,道:「說說看,若真揪出里通外人的傢伙,該怎麼辦?」book18.org

  南天池之主笑得燦爛,說得溫柔,動作更是親昵,齊開陽卻覺一股殺意讓他遍體生寒。book18.org

  「古往今來,以今日南天池的處境,身懷異心者絕不會少。大娘,你看這樣妥不妥?為首者,亂世用重典!從者若無大過又能真心悔過,不妨既往不咎。」  「很妥,正是我心中所想。啊喲,險些忘了件事。回來了寬心住上兩月,好好陪陪我。然後你得出趟遠門,宿雲告訴你要去哪兒麼?」book18.org

  「鳳姨不肯說。我猜是萬妖天?」book18.org

  「真聰明!」 book18.or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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